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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 如何在竞技体育中谈论性别?

CW多棱镜
2026年3月29日 18:00

以下文章来源于Philosophia 哲学社 ,作者哲学社作者

Philosophia 哲学社 .

一个由青年主导的哲学社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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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百无一用、晖洁

排版 / 亦源 

8月2日,国际奥委会发言人Mark Adams回答记者问时说:「阿尔及利亚拳击手出生时是女性,注册时是女性,生活中是女性,拳击时是女性,护照也是女性。这不是一个跨性别的案例。有些人混淆了,认为这是一场男人与女人的比赛。事实并非如此,科学界对此已有共识。从科学角度讲,这不是男人与女人的搏斗。我认为我们需要澄清这一点。」
Adams这里的回答,针对的是近期关于阿尔及利亚女性拳击运动员伊曼·哈利夫 (Imane Khelif) 的巨大争议。8月1日,哈利夫在对阵意大利拳击手安吉拉·卡里尼 (Angela Carini) 。46秒内,卡里尼放弃了比赛,声称无法承受哈利夫的重拳,害怕自己的鼻梁会被打断,需要「保护自己的生命」。尽管女性拳击的公众关注度向来有限,但哈利夫和卡里尼的这场对决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件事被社交媒体描述为「跨性别女性」(或者说「向公众隐瞒和欺骗自己性别的男性」)不公平地击倒了一位女性拳击手的丑陋比赛。英国作家,《哈利·波特》的作者J·K·罗琳,发推讽刺哈利夫的笑容,声称那是「一个被厌女比赛所保护的男性击垮一个女性和她的梦想」之后所流露出的笑容。令人惊奇的是,在99%的事情上都持有明确反女权态度的亿万富翁伊隆·马斯克此时突然转变为一个女权主义者,也发推谴责:「男性不属于女性比赛」。甚至意大利总理乔治娅·梅洛尼 (Giorgia Meloni)(她隶属于极右翼政党意大利兄弟党)也表态「拥有男性基因特征的运动员不应该参与女性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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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琳评价哈利夫的推特页面
事实上,阿尔及利亚并不是一个跨性别合法的国家,且哈利夫从一出生就被在法律和其他意义上认为是女性,自我认同也一直是女性。8月10日,哈利夫战胜中国选手杨柳,取得66千克量级女子拳击金牌。取得胜利后,她这样说:「我像其他女性一样是个女性。我作为一个女性出生,我作为一个女性生活,我作为一个女性比赛,这没有什么可被质疑的。」
的确,哈利夫确实曾经被国际拳击协会禁止参与2023年世界拳击锦标赛,理由是她的睾酮素水平过高。国际拳击协会主席乌玛·克里姆廖夫 (Umar Kremlev) 也声称哈利夫具有XY染色体,即雄性染色体。然而,华盛顿邮报质疑国际拳击协会的检测结果,声称协会并没有提供足够的科学证据证明哈利夫睾酮素水平过高,或者具有XY染色体。面对质疑,国际拳击协会在2024年7月31日承认,他们并没有对哈利夫进行睾酮素水平检测,但是他们采用了其他被认可的检测方法证明哈利夫并不适合参与女性比赛。国际奥委会拒绝承认国际拳击协会对哈利夫的检测结果,声明该结果是「突然且武断的」,「缺乏合适的流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看到哈利夫最终被允许参加奥运会比赛。
不论哈利夫的染色体状况和睾酮素水平如何,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哈利夫拥有一套「女性」的生殖器官。阿尔及利亚的医院和政府正是因为这一广泛为人所接受的性别判定标准将哈利夫判定为女性。显然,跨性别者指代的是那些其自己的性别认同和出生时其被医院和社会指定的性别所不同的人群。又因为哈利夫的自我认同也是女性,她无论如何都不是也不会是一个跨性别女性。
其中可能令人陌生的环节在于,哈利夫拥有「女性」的生殖器官并不意味着她一定具有XX染色体。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具有「XX染色体或者XY染色体」二者之一,而人的染色体、外生殖器、性腺、荷尔蒙和第二性征等科学的「性别特征」之间也并不存在密切的咬合关系。假设哈利夫确实不拥有XX染色体,或者她的睾酮素水平确实远超一般拥有XX染色体的人们,那么哈利夫是一个间性人,即她的各种生理的「性别特征」之间并不「连贯」。而间性人和跨性别是两个可以说不相关的概念。
不仅哈利夫并非一个跨性别女性,2024年巴黎奥运会根本没有允许跨性别运动员参与比赛,但有关跨性别的讨论和情绪依然铺满了中外互联网的视线。其实,很多关注这一话题的人并不清楚哈利夫的染色体和睾酮素检测结果,更有很多人也并不清楚间性人的存在,甚至不知道这个概念。那么他们为什么会认定哈利夫「其实」是一个「男性」呢?除了广泛存在的对跨性别的恐惧和猎巫情绪的影响外,也许是他们看到了哈利夫「男性化」的外表,也许是他们看到了哈利夫强大的拳击力量,由于这两点,许多人认定她一定天生具备男性的生殖器官或者XY染色体。
女性拳击手以及从事铅球、举重等项目的女性运动员本就是被攻击、质疑为「男性化」的重灾区。有关选手婚恋方面如何失败的传闻和想象长期存在,这都是对于其「不符合传统性别气质」的取笑。不难看出,对于女性拳击手甚至其他女性运动员的非传统性别气质的敌视,正好与对跨性别群体的排斥和恐惧融会贯通、一拍即合,爆发了对以女性气质来确认女性身份的要求。「你符合参赛的要求,但你看起来不像女的,想来,你就是传说中的跨性别吧?跨性别真是把我们好好的竞技体育公平全毁了。」
在西方语境里哈利夫的「性别不明」也与西方对于第三世界国家文化中性别特质的极度不敏感相配合。学者Hortense Spillers指出,在17、18世纪的黑奴贸易中,殖民地运送黑奴的货船上,男性黑奴和女性黑奴往往不被区分性别,全部被安排在狭小的隔间(或者说「货架」)上。这是因为对于白人奴隶主来说,黑奴是牲畜,不用区分性别。当然还有不那么赤裸裸的例子,这或许可以被美化成《蝴蝶君》宋丽玲雌雄莫辨,或者幽默化为「白种人眼里亚洲人都长一个样子」。但这都揭示了,以白人文化为绝对主体和视角,「外族」人之间本就不值得被关注到其中差别。其他文化中性别的表达方式对于「宇宙中心」的西方来说不值一看:只要不是以我熟悉的方式区分的,那就是没区别。无独有偶,第一位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被质疑性别的女性运动员也并非白人,她是1928年阿姆斯特丹运动会上的日本女性运动员人见绢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