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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后现代哲学看待我们的酷儿身份-(1)吉尔·德勒兹《千高原》

CW多棱镜
2025年2月23日 18:00

以下文章来源于如同杯子 ,作者如同杯子

如同杯子 .

完全私人,不要当真


*对提到的哲学理论不存在支持/不支持、同意/不同意的态度,分享的是私人业余解读,最初诉求仅仅是给自己的酷儿身份焦虑提供一些新视角、新思维方式;3因为预设了一个“给自己的酷儿身份焦虑提供一些新视角”的诉求,所以难免夹带私货,比如我可能会有/无意识地用这些理论支持我的酷儿身份和表达,真的想了解德勒兹的哲学理论还是看《千高原》原文,我不对误导负责。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被各种身份交错切割成碎块,或者用不知道哪双眼睛见证了不知道哪个立场的忽然消失。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哪一个尸块?哪一片立足之地?一种身份和立场,即使当时是对的、好的,之后也一定会演化为错的、坏的吗?

——应该有许多人有过这样的感受。如果想要坚定不移地相信一些什么,最后都会被矛盾与悖论砍出一身创口;如果想要在一个立场之上安家落户,最终都会发现自己踩着的是镜花水月。所以一旦开始了逃亡,就永远无法停下,因为只要中途在新的定位点落足、命名、凝聚力量,不久后就又会看到四周新的牢狱成型,这让我们觉得很累。

这也许就是当代身份政治与解放运动中的核心矛盾——如何在解构压迫的同时,避免创造新的排斥结构?我们应该在什么前提下,什么语境里,和谁抱在一起,并对谁举起武器?



「基本概念解释(粗糙版)


在德勒兹的理论里,层(Strata)界域性(Territoriality)代表结构化、稳定化的秩序。例如国家、制度、规则、主体身份等等被编码的、被组织的、可归属的“有机体”。

逃逸线(Lines of Flight)解域(Deterritorialization) 则代表打破结构的生成力量。例如社会革命、艺术的创造性颠覆、语言的流变。这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强度流动。

因而,一些通过重复、分类、归属将事物固定为可识别的形式、赋予其“身份”和“功能”的行为,叫做层化运动。比如:将一本书归属于一个“主题”(“卡夫卡《城堡》的主题是批判官僚机制僵化”)、对一个性别设定一种“规范”(男儿有泪不轻弹)、对一种身份设立一个“规则”(想当女的请接月经)。

而脱离“层”的规则的行为则叫做解域运动,比如:使一个词语脱离原初语境(就像对许多诞生于污名化的词的解构)、使一个人的性别脱离性别规则(非二元性别冲击二元性别规则的层化)。

然而解域运动也很有可能再域化,生成新的“层”。一个比较粗暴的例子,比如,女人剃寸头,是对“女人就应该是长发”这一层化系统的规则的解域,然而也有可能再域化为“不剃寸头就不够女权”这一新的“层”。

而让所有的这些异质性力量共存、互动(碰撞与重组),并生成新力量的开放场域,叫做平面



「非二元,作为解域运动」


前文提到了, 非二元性别(non-binary)是德勒兹哲学中典型的解域运动。它直接冲击了二元性别规范的层化结构,释放被压抑的性别可能性。

二元性别规范将性别简化为“男/女”的封闭系统,通过法律、语言、身体规训如厕所分区、身份证性别标记强制个体归属。而非二元性别通过拒绝分类声明自己既非男性也非女性,或同时包含/超越两者,或其他形式)、发明新符码使用“Mx.”中性尊称、“they/them”代词、“性别流动”等标签)、身体实践混合性征、模糊服饰符号等,使性别无法被传统范畴捕获的实践)等方式进行解域。

然而,确实,非二元也有再域化的风险,比如也许会导致新本质的诞生如果你的外形、穿着、举止、行为“特别像个女的”“完全就是个女的”,你的非二元性别身份就会被认为无效)、制度收编企业用“非二元友好”标签营销——如推出“中性”产品——实则将解域商品化为消费符号)、学术僵化非二元理论被学院体制转化为封闭的术语,失去民间的实践力量)等。



「“解域-再域化”的循环真的很累!」


事实上这种“解域-再域化-再解域”的循环永远在发生:父权系统作为“层化”机制,进行性别的符号暴力/建构权力的垂直结构/对身体进行殖民,并与其他“层”(资本主义层、种族层等)共谋剥削→→女权/女性主义运动用女性视角对其进行解域→→女权/女性主义运动再域化,比如使身份政治僵化(“顺性别女性中心主义”,排斥跨性别女性与非二元参与者)/反向本质主义(“女性本质优越”,y染/含男沾男全否定,复制父权逻辑→→酷儿女性主义用酷儿视角对其进行解域→→酷儿女性主义再域化,比如要求所有酷儿理论必须通过“女性主义透镜”进行检验,下意识相信具有“女性成分”的酷儿身份与酷儿经验更重要/更有效,将受压迫程度与话语权挂钩,认为“女性成分越多的性别认同越具道德正当性”,导致酷儿男性、非二元偏男性者的经验被视为“不够边缘”(如双性恋男性在性少数内部也会被歧视的现象、如针对跨性别女性的暴力获得更多关注,而跨性别男性的需求被视为次要的现象→→酷儿男性主义用酷儿男性视角对其进行解域→→酷儿男性主义与女性主义/酷儿女性主义形成对立,要求酷儿在酷儿女权主义者与酷儿男性同盟者两个身份之间二选一,使酷儿实践再域化为标签的暴政→→.....→→......

(说明:上述只是“解域-再域”思维循环的一个微观例子,可以看作某个个体的脑内认知过程,并不真正代表任何主义的理念迭代过程与线性发展关系)

所以究竟有没有一种思维模型,可以超越这样无休止的“解域-再域化”循环、跳脱“框架与框架”的框架,提供一种更开放的、对身份的思考与认知的方式呢?



「超越循环:不成为树,成为块茎」


在德勒兹的哲学理论里,理想世界模型不是树状的层级结构(国家/宗教/家族等级),而是无中心、多入口、异质连接的块茎网络。基本特点是:没有根与枝的等级:每个节点(个体、群体、事件)都能与其他节点自由连接,无需通过“中心”授权;逃逸线的增殖:社会运动不追求统一纲领,而是通过差异化的实践生成新关系。  

因而,这个世界不是一个静态的乌托邦,而是动态的、永不停歇的解域过程——层与逃逸永恒博弈语言脱离语法、身体摆脱身份、经济逃逸资本逻辑),并且不存在终极目标革命不为建立新政权,而是为了释放生成潜能)。

在这个世界里,社会不再被“器官化”如国家机器、阶级分工、性别规范),而是成为强度自由流通的容贯平面(plane of consistency)。体现为功能瓦解手不再专属劳动,嘴不再专属说话,身体成为感知、创造、联结的开放场域)、强度优先价值不依赖效用或意义,而是强度)、差异的不可还原性少数族群、边缘经验不被纳入“普遍人权”框架,而是作为差异的强度直接表达)。

我们不是一棵棵被修剪为“xx主义者”的树,我们是向所有方向蔓延的块茎。认知世界是一场没有中心的扩散——我们不追求统一的“正确定义”,而是允许多元实践共存。块茎没有主干,只有无限连接,我们是无所归属的“多元体(multiplicité)”。

在德勒兹的理论里,命名行为会规定性地将一个多元体归属给某个主体,使“多(multiple)”的含义不再能够被理解。要超越这种“将属性提升为名词”造成的局限,我们应该不再总是问“是什么(being)”,而是多问“可以生成什么(becoming)”。

也就是说,我们不要再试图理清与定性“xx主义”是什么、本质是什么、规则是什么、应该怎么被管理,而是将所有的思想杂交,形成跨领域逃逸线,实验它们可以怎么连接、生成什么新的能量。

我们的每一个身份,都不是一个固化的、现成的“层”,因而不应该被某一种经验垄断,而应被保持为“始终未完成的生成过程”。

所有固化的“正确”都是暴力的前奏。女权主义从解域父权制的战争机器,到部分派别再域化为“y染全否定”的微观法西斯,就是权力逻辑的重复。但这不意味着要否定女权的历史贡献,而是要将身份转化为“生成-他者”的媒介——女权不应是封闭的教条,而是打开性别僵局的工具之一。事实上,当任何边缘群体通过“身份”凝聚力量时,所有身份本身都可能被固化为新的本质,形成反向的二元权力结构。这并非女权或酷儿或任何主义任何理论任何平权运动的“错误”,而是语言与权力共谋的必然风险。因此,我们应该让我们的身份“游牧化”以共同强度而非共享身份进行结盟,将理论与理论重新“块茎化”。

例如:女权主义不追求接管权力(复制父权逻辑);酷儿联盟拒绝被单一身份政治收编(lgbtqia+块茎连接);用“and”取代“or”,并主动创造矛盾语汇,撕裂二元语义场(我是酷儿女权主义者与酷儿男性主义者/我是阳刚的脆弱小女孩/我是非二元的女的和非二元的男的/这里的举例明显夹带私货了对不起)。



「“块茎”模型里的非二元性别」


再回到非二元性别的例子——如何看待非二元性别再域化的风险呢?

在“块茎”模型里,非二元性别不追求统一的“正确定义”,而是允许多元实践共存:有人选择“无性别”,有人拥抱“多性别”,有人拒绝任何标签;同时,非二元性别也可以,且应该,与别的思潮杂交,如生态主义——用“自然无性别”(如菌类、珊瑚)的生态隐喻挑战人类中心主义的性别叙事

非二元性别不是想再域“第三种性别”的“层”,而是“让性别变得无关紧要”的实践——当我们无法退回到性别不存在的世界时,我们可以让性别变得无关紧要;当我们已经无法退回到“二元性别系统”的“层”不存在的世界时,生成各种各样的“性别”就是一种解域,因为当性别的含义开始产生混乱时,撼动二元性别系统的并不是“作为(being)某一性别”的身份,而是性别之间的差异,因此,也许我们要守护的并不是我们具体的某一身份或标签,而是守护我们之间的差异、这些身份与标签之间的差异。于是,当有人否定我们的非二元性别身份,称“非二元只不过是另一种标签”时,我们并不需要感到焦虑,因为我们知道标签是逃逸线的路标,不是终点。我们的目的地是让所有路标都变得多余。



「守护差异」


对德勒兹而言,世界本质上是差异的永恒游戏。我们所有人的立场分歧,不是需要调和的“矛盾”,而是差异驱动的生成现场,它们不代表“缺陷”,也不代表亟待纠正的“错误”。正因此,任何主义、任何运动的真正力量都不在于其“正确性”,而在于其持续自我颠覆的潜力和勇气。酷儿也一样。酷儿不需要纯洁的乌托邦,它需要更多“肮脏”的实验、矛盾的联盟与危险的尝试——正是在这些危险中,新的性别形态开始生长。

把自己当成病毒,一个病毒并不追求“被修复”——“修复病毒”是“层”的权力机关想干的事——病毒只会不断在未知中测试生存可能,无所谓正确错误。

在这种实践里,身份不再是我们的标签,而是我们的通道;不再是我们的牢狱,而是我们的工具箱——用它们拆解压迫,但绝不任其定义我们的边界。嗯,现在还不存在一套能够尊重所有人、所有群体的语言,当我们说“全性别解放”时,它是一个永远未完成的伪命题。然而这不代表绝望,因为就在语言被解域后崩塌的黑暗里,有无数未被命名的可能性等着与我们共振。



「块茎的生长痛——本质不存在的话,我们应该相信什么呢?」


最初,我说“感觉自己被各种身份交错切割成碎块”,这些“被矛盾与悖论砍出的一身创口”,实则就是块茎的生长痛——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身份、一个立场,以为可以停止精神上的流离失所,然而在块茎的模型里,原来它们只是暂时的、晃动的、会被推翻的不稳定结构,原来根本不存在家园、不存在终点、不存在雨过天晴的彩虹。

这让人感到焦虑:如果将身份视为临时面具,是否会让部分人感到自己的身份不被真正地承认,进而感到被伤害?比如,一个跨性别女性始终活在被misgender、被否定、被歧视的恐惧与痛苦里,而如果我们对她(/TA)说:“你不要追求让别人承认你的性别认同,而是要持续越界,把身份视为临时的面具;也不要强调你的身份,因为这会导致固化。”这难道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的身份认同被当作虚假的、表演性的、随时可以被推翻的临时工具吗?

所以,通过差异本身构建锚点,是否会让解域沦为虚无的形式游戏?如果“生成总是未完成的”,是否会导致“真实存在”的事物无法得到真切的关怀?

事实上,对德勒兹哲学理论的批评声音,主要就体现在此——在解构一切固化结构的同时,如何避免坠入虚无主义或政治无效性。例如,部分女性主义者担忧,过度解域可能削弱性别压迫的结构性分析(如父权制对女性的系统性剥削);部分担忧其哲学的政治有效性:解域是否足以撼动制度化的二元性别?或是需结合领土化策略(如政策改革)?这涉及战略上的分歧;除此之外,还存在主体性问题:若性别完全流动、性别身份是彻底不稳定的,那是否还存在稳定的政治主体?如果不存在,传统基于固定身份的政治行动(如女权主义、酷儿平权)如何被认为“可能”?

后人类主义学者(如Judith Butler)的“性别操演”理论提供了调和的可能性,通过重复实践动态构建主体,实现“动态主体”的可能性——即“过程中的主体”:它具有暂时稳定性,即主体通过持续重复特定性别实践(如每天使用特定代词)获得暂时的连贯性;也具有政治能动性,即,正是性别操演的可变性,使主体能够通过“错误引用”颠覆既有规范(如故意夸张地表演阳刚气质以暴露其荒谬性)。

比如,当一名非二元性别者坚持要求他人使用“they/them”代词时,这种重复既在巩固其身份,又在挑战二元语言结构——主体的稳定性与流动性在此共存。

不过这篇主要是说德勒兹,所以不赘述性别操演理论了。


我觉得,在我们用德勒兹的块茎模型认知身份时,要理解身份的双重现实——既是盾牌,也是牢笼;既是牢笼,也是盾牌。只把身份当作盾牌,或只把身份当作牢笼,其实都是一种“层化”。所以,我们在手握武器时,要警惕武器被本质主义收为己有;而在时刻警惕本质主义的同时,又要先确保所有人都能够选择自己的盾牌与武器。这样的话,我们也许不需要在“固化身份”与“解构身份”之间二选一,而是发明一种更狡猾的实践。





*大部分理论和概念(块茎、层、解域等)来源于德勒兹《千高原》,其实《千高原》里还有很多很重要的概念,比如战争机器,比如无器官身体,比如“生成——不可感知”,所以建议还是读原文。

*一些一笔带过的:性别操演理论,来源于巴特勒《性别麻烦》;稍微cue了一下的游牧主体理论,除了《千高原》还可以参考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的后人类学,可以说成对德勒兹的游牧思想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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